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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狄更斯筆下“全世界最美好地方”——大雅茅斯
2016-07-18 15:50:32   來源:   評論:0 點擊:

  
  英格蘭的雪是薄削削的, 幾星幾點的紛紛,纖細到留也留不住,克制得有點寡情。
  
  因這僧侶般的節制,所以冬天向來拉得極其長。
  
  而正如英格蘭長得過分的冬天,它的夏天也短得出奇,短而稠,仿佛把天地日月星統統煮作一鍋又熬成松膏,更漏每一滴都是滿滿聲色風光。
  
  濃得化不開的,是鋪天蓋地從凌晨三四點明晃晃亮到八九的大太陽,也是急颯颯竄高了的天,靜靜漂晾一大片油畫里才有的藍,不摻青白之色,只是一整匹烈烈的藍色。
  
  這樣的藍,是很平靜的,即便像海,也是凍得結實平滑的無波的海。
  
  當然,英格蘭夏天的海,照例是洶涌的風,滾燙的浪,一層一層卷著人的熱氣騰騰。
  
  斯卡伯特的海較富麗,金沙灼灼,是實體化的日光,人也給燙酥了,比暖風還熏得醉人,和普利茅斯一般較適合玩樂。懷特島的海,再人聲鼎沸些,透徹的藍也總仿佛帶點骨子里的冷清,是皇室的,瑣碎帶禮節的傲慢。
  
  大雅茅斯的海名氣并不大,慕名者少,每逢盛夏如云而去的多是常客,是好商好量體己著的好風光。
  
  經朋友介紹,心向往之,便也帶父母在大雅茅斯做一回在地人。
  
  查爾斯·狄更斯用筆很精妙,通篇幽默得很雅致,只是這幽默由諷刺性打底,是綿里藏針的蓄意養一點刻薄的。
  
  然而他寫《大衛·科波菲爾》時,倒用了罕有的溫情, 幾近悱惻地直寫,這位于諾福克郡的港口小鎮可堪是“全世界最美好的地方”。
  
  紅皮火車去得早,順著兩側蔥蔥的翠綠使勁兒跑。
  
  火車的時間不靠鐘表算計,它所信任的是另一種計時器,那就是路邊一溜一溜的風景。
  
  這風景本來已經足夠美如畫,而一扇一扇的車窗也將風景隔得很恰當,尺寸骨肉亭勻,遠景近景都合度——若車開得太快一點呢,仍是畫,抽象畫,刷了滿滿顏色的那種。
  
  英格蘭的夏天,永遠不知道哪里淌過來一波又一波的濃墨重彩,來勢洶洶的,漫地的草和樹全是沉沉的碧色,不是玉那種溫良的天青色,也和山谷里靜謐的濕人衣完全不沾邊。
  
  這綠色重得幾乎要落地要作金石之聲,若要濕,也不是染衣的那種依依,它是潑辣到瞥一瞥都是滿眼盲目的綠,會暈船一樣讓人一時脫不了迷糊勁。
  
  在這種盛夏的綠中,連薰衣草田或其他深紅淺紫的花田,也都示了弱,對綠肥紅瘦只有服氣。
  
  幸好,下了火車,紅列車并沒有給染成綠皮的。
  
  火車站作溫吞的土色,又或者再黃一些,是最結實最巨大的陶器。也老得像陶器了。英國的建筑物一貫存舊不念新,不知是出于人文情懷,還是處得順心而質量又實在好,反正就一直沿用下來。
  
  列車長也是須發皆白了的老頭兒,穿著黑紅鍍白金條的制服是檢票長,換一身金絲絨大紅圣誕裝,就能當圣誕老爺爺。
  
  出口處的接待處倒是顯得比較年紀輕,但也不年青了,連閃閃金發也有些灰蒙蒙得顯舊。
  
  然而她的笑容非常大,聲線也很高,滿身滿臉都是熱情流溢,連問詢臺前的厚玻璃也擋不住。
  
  問她路時候,她先提議按著地圖來,等從售地圖機器擠冰淇淋似的壓出厚厚一疊地圖后,再從出票口遞過去,她一面眼嘴鼻以及其他各路面部肌肉地解說,一面拿一支原子筆在地圖上寫寫畫畫。
  
  道謝后,我們預備按著地圖便朝海邊走了。
  
  出車站拐了幾步,看到她邁長了步子樣子很喜悅地倒提垃圾袋向垃圾桶走,一臉喜滋滋倒仿佛倒垃圾像是美差,見到我們,非常高興地擺擺手,大聲又重復了一遍路徑。
  
  其實這時候我們已經脫了在火車上穿著御寒的厚外套了,英國人不大分得清東方人的長相,初初見面都是憑穿戴來勉強辨認的。
  
  然而這段時間大概來大雅茅斯海邊的亞洲人實在少,所以她居然把我和爸爸媽媽記得很分明,實在也很奇異,但當然也因為她整個人爽朗又蓬勃,那樣大咧咧的愉快簡直不太像本地人。
  
  英國本地人當然是很禮貌,也很講究素質——只要他們不喝醉,他們永遠是輕描淡寫地微微笑,文質彬彬,很樂于為你服務,但在這種極度的溫和里他們會自覺劃出一道界限。
  
  超出禮貌之外的,就不行。
  
  在英國呆了四年過半,總似乎能稱得上略淺薄的了解。
  
  英國一律是窄而長的街,四季也花樹繽紛,赭黃水綠從麻黑質地的沙石子路一直瘋長,被一幢一幢獨立屋的舊磚紅色鎮住了,才乖覺些不至于糾纏上了天。
  
  霧終年都有,但也再厚時也不至于沾衣欲濕,是試探性潺潺的淡白色。
  
  退了霧,天是很明凈的蘭,近似于幾蒸幾曬后珍惜的提純,因為藍的太純凈了,所以更輕盈,連蓬松的浮云都快受不住,險險往下墜,成了蒙蒙的霧氣。
  
  幸而有各色湊了時節的鮮花幾點貪歡的嬌嫩,因為明艷的很活潑,所以再小路大街再靜一些,也還是有聲有色并不寂寞的。
  
  真要說得上寂寞的,大概是有時含了點笑意慢慢走的行人,也都修飾了面容身段,神情也再溫和不過,面上的友善太開門見山了,卻依然有點隔閡。
  
  英國人多是典型的北歐相貌,雨里霧里甚至七月暖而燙筆直潑泄的夏日光里,也還是白蒼蒼,五官都極深,輪廓銳利得幾乎顯出陰狠。
  
  然而多半發色淡,瞳色也盈盈漾著些微的藍綠灰,也是沉默地黯淡下去的異色,得定睛凝神細細看一會才略為真切些,直接打個照面,甚至說不上好看與不好看,是隔膜著的形貌,并不太明朗。
  
  英國人的傲大概也倫敦的霧較接近,分明在眼前,卻摸不透,虛虛實實間寥落出一段安全的距離,是老派紳士淑女慣用的白手套,隔得住蝴蝶與月光。
  
  初到英國,總覺得英國人對皇室的崇拜很不尋常,熱切到隆重的情感,這自豪,仿佛落地深根,能萬古長青地持續下去,在今時今日,似乎并不太合時宜。
  
  在英國呆久了才發現,英國人的老式并不遜于那些舊國遺少,腔調漸日地不拿捏了,架子也可以不常端著了,只是骨子里也還是極舊派的一秉精神,一顆心。
  
  英國人極愛喝酒,晃晃蕩蕩玻璃瓶子里的異香從五內腌出來,身體不受控制地長大了,而心泡久了酒水,總脫不掉彼得潘式的一點別扭的天真,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童心的。
  
  因此全民公投脫歐出來結果又反悔,民眾把脫歐的事不自主地兒戲化了,也只是道地的英國作派。
  
  而脫不去中國式作派的我們仨,即使有著掛歷質地的大地圖,和手機上的谷歌地圖,也仍是在這個小鎮里迷路了。因為小鎮中心四通八達,道路太多,一列一列的居民房排排站,叫人不太分得清大小路口。
  
  不過這些居民小別墅倒是非常悅目。米白色上染幾薄的幾層藍或綠,和見慣的累累紅磚房一比,輕盈得像紙疊屋,太休閑,倒借了希臘意味的松散勁兒。
  
  不過英國居民房該有的奶白色矮柵欄,和擱在屋子腰眉處的花籃仍是短不了的。
  
  很奇妙的,海邊的太陽燒得更沸,稠而重,瀝青一樣甸甸壓下來,即便撐了太陽傘,銀質細傘骨也摸著燙人,石子路更不復陰涼,可房屋處一培細沙土養著的各色的幾朵花,仍舊是嬌滴滴的模樣。
  
  這樣的嬌嫩,甚至也不是艷麗,只是家常的好看,平平淡淡沒特別什么出奇,各家各戶都是類似的款式,平常的花,配色也都是隨便得,然而一路看過去,也并不會看膩,反而覺出這好看里的難得的一點溫馨。
  
  天太熱了,路又長,走久了臉都被太陽曬穿了那樣燙,不住地對路人問路。
  
  及至問到一個胖大的郵差,他整個人又高又壯,穿著顏色鮮亮的制服一大筒冰淇淋似的在街上走走停停,并且腳步飛快,有奇異的輕盈。
  
  海邊啊,他邊這么說,邊笑了,隨手一指,說,你們已經到啦。果然,順著他指的方向,有盈盈一灣藍色。
  
  是大雅茅斯的海。
  
  這海太藍了,淋淋漓漓收不住,鐵了心藍下去,幸而有被陽光浸得發了白的細黃沙圈著它,才不至于把整個小鎮都染成斑斕一片,不好收拾。
  
  風雖然大,浪并不多,或許也是這片藍太重了,連風也吹不動,給滯住了。
  
  因為天氣太熱,風也燙,一刀一刀剮在身上,我們覺得是酷刑,然而做日光浴的人卻非常享受。
  
  他們穿著短小的泳衣泳褲,也并不泅水,只是埋在軟藤條沙灘椅上或直接臥在細沙利,等著曬紅曬黑,曬出他們覺得極俏皮的小雀斑。
  
  海邊游玩的設施很多,沿著海邊緩緩地走,有各色的小咖啡廳,小小的一幢樓蘑菇似的立在那,顧客也很零星,店里也兼做海鮮,但不如鎮中心的海鮮店做的鮮香地道。
  
  靠海邊的充氣型游樂場則大得驚人,卡通巨人騎士樣守著大蹦床,水滑梯又高又斜,玩這樣的水上樂園,需要有孩子的身段和成年人的膽識。
  
  而兼具家長的樂趣以及孩童的小笨拙的則是打靶游戲了,單薄的蠟紙版被海風晃得微醺,險險吊著,是伶仃的趣味。
  
  也有曬成金棕色的父親,護著形容尚幼的幾個孩童,對著颯颯的排球網,打排球,笑鬧聲被海風一吹,散了,看來只覺得是一種安靜的活潑。
  
  然而這家常的一幕,襯了寂寂泛出絲絨質地的海,總覺得有一種自然的威懾力,不動聲色的一支眼,古老又嶄新,和太陽灼灼地看穿一切。
  
  海天都太過巨大,亙古以來的睿智沉默下來,析出成這樣寬橫的灼灼。
  
  又多看了一會兒這比紅塵更滾滾的蘭,寂靜了千年的艷色無休無止,措手不及地通通殺過來,即便漫天神佛都攔不住,能浸藍了眼睛。
  
  于是借著避日頭,又行到略古樸的海鮮店,就地取材一間小店,連門面也都是實木制,單抹了一層清油,時日久了,暖褐色漸漸熏出了棗棕紅,像極莊稼人臉上微微害了羞的一抹淳樸,也很招徠來客。
  
  食材夠本味,一味海魚,肉嫩得不像英國菜,肉質緊而柔,簡單到只用黃油、胡椒和鹽來佐味,已然夠好吃。
  
  龍蝦烤得半熟,略點零星的提香碎草藥, 雪白一團香馥馥稍帶點焦黃,被烘酥了的香料味撞一撞,香得有浩然氣。
  
  連最簡單的薯條也是甜土豆大刀成塊,刷蜂蜜炸的,顏色尤其討巧,比琥珀桃仁再淡一層,蘸極少一點細鹽吃,完全不用番茄醬。
  
  喝畢果汁,爸爸拿單反頗有興味地看照片,導出來凝神略看一看,幀幀都有恢弘氣,是自然的寶相莊嚴,濤濤的壯闊侵了天,漫了沙地,連現代高科技的液晶屏也抵不住,端在手里都仿佛增重有千斤。
  
  再看,仍是震得有點說不出話。
  
  你看這海像什么,爸爸問。
  
  像藍田日暖玉生煙。我說。
  
  作者:錢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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